这两年，我一次次走进常德。最初吸引我的，是桃花源的悠远、柳叶湖的清润，是河街青石板上缓慢铺开的市井烟火。后来，去得多了，我的目光渐渐越过山水与旧巷，落在津市的发酵车间、常德经开区的中试平台、澧县丰富的文化遗产、安乡丰饶的田野，也落在一群为生物制造奔忙的人身上。于是我慢慢体会：常德最动人的地方，不只是它保存了多少历史，更在于它总能从历史深处生长出面向未来的力量。

古老与现代、烟火与科技，在这里并不互相排斥。清晨，沅江风光带上，老人迎着薄雾舒展筋骨；不远处，年轻科研人员正赶往实验室，产业园里的生物反应器也开始新一天的运转。它们共享同一片水土，也共同构成了我眼中的常德——一座看上去从容温润，骨子里却始终向前的城市。

常德的朋友告诉我，2026年9月22日至26日，常德市又将迎来一场生命科学的盛会。湖南省拟在长沙、常德、张家界三地举办以“解码生命 智造未来”为主题的π-HuB计划第四届全球峰会暨第十四届中国蛋白质组学学术年会、第二届π-HuB产业大会暨合成生物制造产业大会。常德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牵头抓总，三位市级领导分块统筹，成立8个工作组，全市40多家成员单位全面参与，91项具体任务挂图作战、倒排工期……可以说，常德正举全市之力做好各项筹备工作。这是令人振奋的消息。

世界生命科学前沿成果、国际大科学计划，以及正在沅澧大地加快崛起的生物制造产业，将在常德燃起，在三湘大地相逢。长沙、常德、张家界三座城市相连，像一条从基础研究出发，经过放大转化和产业制造，最终通向全球合作的“生命航线”。而π那无限不循环的意象，也恰似人类对生命奥秘永无止境的探索。

这必然是一场学术盛会。但在我看来，它又远不止于一次会议。它关乎国家未来产业的布局，关乎湖南如何把科技创新转化为产业竞争力，也关乎常德这座古城，如何在“十五五”的新坐标上，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。

一场大会，与国家的未来相连

国家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已经把生物制造明确列入前瞻布局的未来产业，提出构建未来产业全链条培育体系，推动生物制造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，并积极发展合成生物技术、拓展新型蛋白来源。这意味着，生物制造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前沿概念，而是被放在国家科技自立自强、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和新质生产力培育的重要位置。
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，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，要求湖南在以科技创新引领产业创新方面下更大功夫，在打造国家重要先进制造业高地、具有核心竞争力的科技创新高地、内陆地区改革开放高地上持续用力。把这些嘱托放在常德今天的发展实践中观察，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：这座城市选择生物制造，不是追逐一个时髦的名词，而是在国家战略中寻找自己的责任，也寻找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支点。

生物制造之所以重要，是因为它同时连接着几个最现实的国家命题。它能够为创新药物、食品营养、农业投入品和高性能材料提供新的技术路线，增强关键原料和重要产品的自主保障能力；也能够利用可再生生物质和细胞工厂，在部分领域替代高耗能、高排放的传统化学路线，让更多产品从石油制造走向生物制造。

更重要的是，它把生命科学、信息科学、材料科学和先进工程技术紧紧结合在一起，既可能诞生全新的产品和企业，也可能重新定义医药、食品、农业、化工和材料产业。今天争夺的，是一项技术；明天改变的，或许是一整套生产方式。

所以，这次大会把国际大科学计划、蛋白质组学前沿研究和生物制造产业会议放在同一平台，并不是简单地把几场活动叠加在一起。它试图打通一条完整通道：让科学家知道产业真正需要什么，让企业更早看见实验室里的突破，让资本理解技术成长的周期，也让政府在创新规律与产业规律之间，找到更精准的服务方式。

我们究竟怎样读懂生命

如果一定要用一个朴素的比喻来解释，基因组像一张生命的设计图，蛋白质组则是这张图纸在现实中的施工现场。一个人怎样生长、怎样衰老，身体如何代谢、免疫，疾病又怎样发生和演进，最终都要通过蛋白质的表达、修饰和相互作用来完成。

基因相对稳定，蛋白质却始终处于变化之中。年龄、饮食、环境、情绪和疾病，都可能使它呈现不同的状态。也正因此，读懂蛋白质组，就像在纷繁复杂的生命活动中寻找一张动态地图：它可能帮助我们更早发现疾病的蛛丝马迹，找到新的药物靶点，也可能让诊断和治疗从“千人一方”走向更精准的“因人而异”。

由常德籍科学家贺福初院士领衔发起的π-HuB计划，正试图绘制覆盖人类全生命周期以及重大疾病、膳食模式和生存环境相关的蛋白质组图谱，推动生物医学大数据从信息走向知识、再走向智慧，最终为人体健康状态建立一套可以识别、判断和干预的“导航系统”。这项由中国主动发起并组织国际合作的大科学计划，不只是为了回答实验室里的问题，更是在为人类共同面对的健康难题寻找新的答案。

而合成生物学，则从“读懂生命”向前迈出了一步——尝试以工程化方式设计和利用生命。科研人员通过“设计—构建—测试—学习”的循环，优化基因元件、代谢通路和微生物底盘，让一个个微小的细胞成为能够生产酶制剂、氨基酸、维生素、药物中间体、新型蛋白和生物基材料的“细胞工厂”。

蛋白质组学告诉我们细胞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：哪些蛋白质正在工作，哪条代谢通路出现堵点，细胞又在承受怎样的压力；人工智能则帮助科研人员从海量数据中寻找更优的酶、更短的通路和更稳定的工艺。于是，生命科学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创新链：从基因组发现生命的可能，从蛋白质组看见生命的现实，再用合成生物技术把生命规律转化为新的制造能力。

“解码生命”，是向生命追问；“智造未来”，是向时代作答。前者让人类更懂自己，后者让科学真正走出实验室，成为一粒药、一份更健康的食物、一种更绿色的材料。这样的科技并不冰冷，它最终抵达的，是人的生命、生活与尊严。

一粒稻米，一座城的生命底蕴

选择常德，不是偶然。

沅水与澧水从不同方向而来，在洞庭湖平原沉积出丰饶的土地。澧县城头山被誉为“中国最早的城市”，已发现距今约6500年的水稻田。今年3月，有幸去了一趟城头山，站在这段漫长文明面前，我就在想：在还没有基因、蛋白质这些现代概念的时候，先民已经通过一代代选择、驯化和耕种，与生命建立起朴素而深刻的联系。那一粒被留作种子的稻谷，既是农耕文明的起点，也是一种跨越千年的生命智慧。

屈原、宋玉曾在沅澧大地留下《天问》《九辩》等千古名篇。从仰望星空追问天地万物，到今天俯身细胞探寻生命密码，“求索”的精神一直在这片土地上回响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，则寄托着中国人对安宁、丰足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长久向往。

2024年3月，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常德，称赞常德是有文化传承的地方。我理解的传承，从来不是把历史封存在展柜里，而是让一种精神在今天继续生长。常德的可贵，正在于它一面珍惜河街的灯火、丝弦的悠扬和擂茶的温度，另一面又愿意把最前沿的科技请进来，让古老的“天问”有了新的问法，也让桃花源式的美好生活有了新的实现路径。

我曾在沅江边看见晨练的老人，也曾在产业园里见到守着设备参数的年轻工程师；曾听常德朋友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介绍一碗米粉，也听他们谈论菌种、酶催化和中试放大。那种转换自然得让人惊讶。对他们而言，历史文化与现代产业并不是两套话语，而是同一座城市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

常德还是全国重要的农产品生产基地。丰富的粮食、油料、芦苇和秸秆，可以为生物制造提供多样化的原料基础。更重要的是，这座城市的生物制造并非凭空起势。早在20世纪60年代，津市就以发酵法制成晶体味精，开启湖南发酵工业的先河。一个甲子之后，常德已经形成生物酶制剂、甾体原料药、医药中间体等特色优势，建成“微生物发酵—甾体激素中间体—高端原料药—高端药物制剂”的完整产业链。

可以说，这座城市终于把60余年的产业积累、农业资源和今天的科技浪潮，连接在了一起。

一座城，把心意写进产业链

我与常德的干部、企业家和科研人员交流时，听到的并不全是宏大的产业词汇。大家谈得更多的，是一个放大批次能不能顺利完成，是蒸汽、水、电成本还能不能再降一点，是外地研发团队怎样在常德找到厂房，是青年人才的住房、子女入学和生活配套能不能安排得更周到。市委主要领导曾说：“布局一个产业，就必须坚持长期主义。”越是深入接触，我越能感受到常德发展生物制造的认真：它不是只盯着聚光灯下的签约时刻，而是愿意为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到生产线，耐心做好那些细小、琐碎却决定成败的事情。

常德编制《常德市合成生物制造产业发展规划（2024—2028）》，把生物制造纳入“4+3”现代化产业体系；湖南省出台专项支持措施，从产业集聚、技术创新、成果转化、人才引育和要素保障等方面给予支持，推动项目、技术和成果向常德集聚。国家有方向、省里有支持、市里有行动，一套上下贯通的政策体系正在形成。

空间上，常德按照“一中心三基地”展开布局。依托湖南文理学院建设合成生物制造产业创新中心；支持津市建设加速工厂和糖原基地，做强酶制剂、生物医药等优势产业；支持常德经开区建设中试转化基地，发展医药中间体、原料药和功能性原料；支持安乡发展生物基材料、生物健康和生物农业；支持澧县发展美妆产业等。各地不求千篇一律，而是根据自身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，找到最适合的发力点。

湖南合成生物制造产业创新中心已建成约5500平方米研发基地，可满足技术开发、分析检测、小试孵化、概念验证等需求，逐步形成从基因测序、菌株构建到小试、中试的创新链条。常德还在持续扩容中试平台，试图把科研成果成长的每一程都接住：从“0到1”，验证一个想法；从“1到10”，跑通一项工艺；从“10到N”，进入加速工厂和产业园区，实现稳定量产。

针对高端科研人才集中在大城市的现实，常德探索“飞地研发、常德转化”，让人才不必首先迁移，成果却可以先在这里落地；组建院士专家咨询委员会，引入更高水平的智力支持；设立50亿元产业投资母基金和10亿元科创引导基金，让耐心资本陪伴技术穿越漫长周期。2025年，常德又出台国内首部促进合成生物制造产业发展的地方性法规，把创新平台、成果转化、要素保障、生物安全、科技伦理和知识产权保护纳入法治轨道。

这些举措背后，有一种我熟悉的“常德式诚意”。它不是把所有困难都说得轻而易举，而是坦率承认未来产业有风险、有长周期，也愿意与科学家、企业家一起承担。它像常德朋友招待远方客人时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粉，看似朴素，却把真心放得很足。城市与人才、资本和企业之间，最终建立的也不只是项目关系，更是一份需要时间证明的信任。

一场大会，真正应该留下什么

一场大会只有几天，但它的回声，应该比会期更长。

首先，它将把创新的源头带到湖南、带到常德。π-HuB计划所汇聚的，不只是世界前沿成果，还有先进质谱技术、单细胞和空间蛋白质组学、生物医学大数据、人工智能模型以及国际协作网络。对于常德而言，这意味着有机会与国家级科研平台、国内外高校院所和科学家团队建立更深的联系，让更多源头技术在这里找到转化出口。

其次，它有望打通科技成果转化最艰难的那一段路。实验室里成功的一次实验，距离可以稳定生产、质量可控、成本可接受的商品，往往隔着概念验证、中试放大、工程优化、标准认证和市场准入等重重关口。学术年会与产业大会同期联动，可以让科研团队更早听见产业的声音，也让企业更早发现值得等待、值得投入的技术。

再次，它为湖南探索区域协同提供了新的可能。长沙可以发挥科创策源和人才集聚优势，常德可以承接放大转化和规模制造，张家界则以国际影响力和世界级生态名片拓展对外交流空间。三地之间，不只是地理路线的连接，更可以形成“长沙研发、常德转化、全省配套、世界共享”的产业协作。

更长远看，大会还将留下开放合作的胸襟，以及对安全和伦理的敬畏。生命科学越接近生命本身，越需要慎重对待生物安全、科技伦理、数据安全和生态环境。真正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生物制造高地，不仅要能够把技术做出来、把产品造出来，也要能够建立可信赖的规则与标准。

因此，衡量这场大会的价值，不只看签约了多少项目、来了多少嘉宾。更要看它能否留下一支团队、建成一个平台、突破一项技术、孵化一家企业、制定一项标准；能否让一个年轻人因为这次相遇选择常德，让一项沉睡在论文里的成果从这里走进生活。只要这些种子在沅澧大地生根，一场大会就可能转化为一座城市很多年的发展增量。

在未来产业版图上，常德会是什么模样

我曾写下《常德的明天，是我们期待的模样》，也曾在新年到来时说，“生物制造聚光灯对准常德”。今天再看，我更愿意相信，聚光灯照见的从来不是偶然。它照见的是一座城市60余年的产业积累，是市委市政府的超前部署，是全市上下的齐心协力，是一次次深夜讨论、一次次项目调度、一次次在实验室和车间里的反复验证，也是常德人认准方向后“霸得蛮、耐得烦”的那股劲儿。

但常德人自己也明白，灯光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。要让今天的关注成为明天的竞争力，还要继续向源头技术要底气，建设菌种资源库、蛋白质组与多组学分析平台、人工智能辅助设计平台；向转化要效率，降低科研团队从克级实验走向吨级生产的门槛；向应用场景要市场，在农业、食品、医药、健康、生物基材料和生态治理中，让新技术获得第一次被使用、被验证的机会。

还要向绿色制造要生命力，建立覆盖原料、发酵、分离、生产和废弃物处理全过程的评价体系；向现代治理要公信力，在鼓励创新的同时守住生物安全、数据安全和生态环境的底线。未来产业可以大胆想象，却必须稳健落地。

湖南省“十五五”规划已经提出加强合成生物等生命工程领域创新，抢占生物制造新产业、新赛道，争创未来产业先导区。以常德为制造转化支点，湖南完全有条件把长沙的科研资源、长株潭的先进装备与算力优势、洞庭湖区的生物质资源，以及全省医药、农业、食品产业连接起来，形成有湖南特色的生物制造创新体系。

这个体系将为国家贡献的，不只是一批企业和产品，还应当有关键技术、产业标准、绿色制造方案和未来产业治理经验；不只是培育一个区域增长极，还要在保障人民生命健康、拓展新型食物来源、推动工业绿色转型、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等国家战略中，承担属于湖南、属于常德的责任。

桃花源，从来不只是逃离尘世的想象，而是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深情期盼。生物制造，不是悬浮在实验室里的遥远科技，它最终要用更少的资源、更绿色的方式，带来更好的药物、更健康的食品和更可持续的材料，让科技的进步落进普通人的一日三餐、健康冷暖。

当π-HuB的“生命导航”与常德的“细胞工厂”相遇，一端连着人类尚未穷尽的生命奥秘，一端连着万家灯火里的现实需求；一端延续着屈原仰望天地的千古之问，一端写下三湘儿女面向未来的创新回答。

九月的湖南，世界将从这里读懂生命。未来的常德，也将带着桃花源的诗意、沅澧水的坚韧和一座生物制造之城的真诚，从这里走向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