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故的省政协副主席陈彰嘉同志,不仅是我德高望重的老领导,而且和我都是澧县石公桥的儿子。他的老家关家岭和我们石公桥历来就是一个行政小区,无论是民国的“保甲”,还是五十年代的“社队”,即使一九六二年从石公桥大队析出关家岭大队,但却永远改变不了他老家离我们仅一华里的事实。
一
我是一九七零年十月从父亲口中才知道彰嘉同志的。那时我在澧县五中读高中。
星期六下午,我步行三十里回家改善生活。刚到家坐下,父亲从大队开会回来,一脸灿烂,一进门就喊:“哎,了不起,彰嘉当县委了!”母亲惊讶地说“真的,发篾匠的儿子这么有出息!”父母用赞许的目光看着疑惑中的我们姐弟仨,告诉我们,彰嘉姓陈,四兄弟,他的老家就在小姑妈一个生产队。他是老大,靠父亲一把篾刀,刻苦学习,读完了大学,不仅当了国家干部,而且现在升了县委领导。从父母对彰嘉的称赞中,我体会到了他们的期盼。虽然父母不会说孔夫子的“学而优则仕”,但他们经常讲“养儿不读书,养的一头猪!”。然而,尽管我家距彰嘉老家近在咫尺,但我总觉得远隔千山万水。
接下来,关于彰嘉儿时的佳话在乡亲们中流传。彰嘉出身贫苦,晚上在煤油灯下学习到深夜,白天两头摸黑地放牛、砍柴,经常带着钉耙粪筐上学去,满筐粪料放学回到家。还有的说,别看彰嘉读了那么多书,但他的农活很理手,一股倔劲,十多岁就会犁耙功夫。他年少个矮,耕田时犁掉不过头去,索性就用头和肩膀顶。由于他既聪明又刻苦,从张家庵小学启蒙,一路顺风地读到大学毕业,是石公桥的第一位本科大学生。
再一次被彰嘉同志所震动,是他在界岭公社任党委书记的时候。他带领干部群众创造了“大旱之后无大荒”和远近闻名的“界岭经验”。
一九七二年,澧县出现特大干旱,一至八月降雨量不到常年的一半,六、七、八月干旱非常严重,塘坝基本干涸,溪河断流。地处丘陵地带的石公桥,旱情更加糟糕,尽管借用两台抽水机,调动全大队所有水车,从石公桥水库昼夜引水,但最终无济于事。尤其是失收的晚稻田干涸开坼,连旱粮作物也无法耕种。
突然有一天,大队通知我们全校老师,自带锄头去八生产队开现场会。会场在七斗丘,两头黄牛拉着石磙在田里兜着圈子,将干涸而坚硬的田土碾松,扬起低薄的灰尘。刚从界岭公社参观学习回来的大队书记杨翠云同志传达精神,自豪地介绍界岭公社“挖板田,种秋荞”的抗旱秋种经验。我们参加会议的同志一字摆开,挥起锄头,挖开已经松动的旱土。会后,我们老师也和大队干部一样包干负责到各生产队,组织挖板田种秋荞。实践证明这个最原始的耕种办法真还奏效,当年秋荞大丰收,基本解决了群众粮食青黄不接的问题。
“挖板田”经验就是彰嘉同志创造的:晚稻基本失收,秋季作物又没有办法种下去,刚就任党委书记的彰嘉同志心急如焚,在调查中琢磨出这个权宜办法,于是召开现场动员会。参加会议的社队干部陆续来到现场,只见彰嘉同志戴着草帽,打着赤膊,光着脚板,抡着锄头,汗水滴在翻开的土块中,尘土溅扬在他黝黑的双腿上。干部们在迟疑中纷纷下田挥舞锄头。直到这丘田挖到尽头,彰嘉同志才说了一句“开会吧!”
后来,关于彰嘉同志的故事陆续传从界岭传来:为了弄清界岭公社后进的原因,寻找发展路子,彰家嘉同志经常扮成收狗粪的农民,深入到群众中微服私访;为改进干部作风,他身先士卒,一身农民打扮,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,并在劳动中当众勒令一位公社干部卸下上海牌手表。他和农技人员一起研究,改种杂交高粱,使粮食产量翻了几番;在界岭工作两年,老家就在隔壁,一直没有回家。母亲病故,他傍晚回来守灵,清晨就回到了界岭。
最精彩的,要数雷同志亲历的那个故事。雷同志是在我们大队办点的公社干部,之前在界岭公社与彰嘉同志共事。这故事就是他告诉我的。
那年春插时节,阴雨连绵。那天中午,仍然下着小雨,雷同志打着伞,穿着靴子,在田边巡回检查插秧质量。他从一溜插秧手望过去,发现一位穿着新蓑衣戴着旧斗笠的男人,插秧速度较快,但行距株距不够整齐。强烈的责任感驱使原则性很强的雷同志大喝一声:“喂!穿新蓑衣的,没对整齐!停下来,停下来!”
穿“新蓑衣”的缓缓伸直腰杆,劈头一句:“那你下田栽几行给我们看看吧!”
雷同志大惊失色,迅速脱掉靴子,下田冒雨插秧。
原来穿新蓑衣的就是让任不久的党委书记彰嘉同志。
二
一九七七年初冬,我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彰嘉同志。此时我担任石公大支部书记三年了。
那天上午,公社电话通知我,下午四点钟,去公社参加县委领导召开的座谈会。其实只有同车大队的陈本春、兰田大队的杜方翠和我共三个人,而且只是个别座谈。
土屋里仅两个男人,其中一位四十来岁男子,身材武短,皮肤黝黑,表情严峻,一眼就知道他是县委副书记彰嘉同志,我脱口而出:“陈书记,您好!”。听说我是石公大队的,他脸上掠过几丝笑容。务实的书记没有任何闲话,开门见山,直入正题:“今年冬修,你们大队怎么打算?”我诚恳地向他汇报“三个一”的冬修计划,他详细记录,时而点头,最后问:“完得成吗?”我的回答很坚定。
出乎意料的是,几天以后,澧县县委召开冬修工作电话会,彰嘉书记做报告,我边听边记录,突然“石公大队的‘三个一’”一段话,震动中耳,十分激动,压力倍增,如坐针毡。
在彰嘉同志的激励下,我们大队在出色完成县、社冬修任务的同时,党支部带领群众苦干实干加巧干,胜利实现了“三个一”计划:从铁匠铺山岭上的山门干渠开口,沿驮背岭修造了一条两公里长的高标准灌渠,解决了沿线八个生产队近千亩水田旱地的灌溉问题;从羊耳山煤矿亘山工区至大队部修建了一条两公里长的简易公路,极大地方便了交通运输和群众出行;通过清淤、堵漏、固基、加坝等措施,整修了一批堰塘,为春耕生产做好了蓄水准备。实际上,这三大工程至今仍发挥着重要作用。
一九八七年春夏之交,彰嘉同志又一次面对面地领导我的工作。
此时的彰嘉同志已担任地委书记四年之久。他心系基层,心系农村,心系农民,为了探索县直部门给乡镇放权的有效途径,他亲自挂帅,带领十多个地区直属部门的负责人组成工作组,在桃源陬市镇办“部门放权”的试点。我当时是地区供销社副主任,代表供销社参加地委工作组,负责县供销社下放乡镇的试点工作。从那次试点的初衷和实施的结果来看,彰嘉同志是一位作风民主、求真务实、客观公正、决策科学的领导干部。
当时,对供销社下放,部门和乡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见。我和县社文世忠同志,经过半个多月的广泛调查和政策研究,得出了基层供销社和公司站不能下放乡镇的结论。并以工作组的名义形成三个材料:即《关于陬市地区供销社体制的调查报告》、《关于基层社的隶属关系的辨证思考》和《关于陬溪供销社深入改革的意见》。
我们认为:供销合作社是独立的农民群众集体所有的合作商业,是自上而下的经济联合实体,下级社是上级社的社员社,没有基层社就没有县以上的各级联社,它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;供销合作社是城乡经济交流中的一条重要渠道,改变隶属关系,渠道就不通了,而在农村商品生产日益发展的形势下,基层社更需上级社在信息、技术、仓储、加工等多方面的服务;供销合作社具有“一身二任”的特点,既为农民生活、生活服务,又承担国家委托的商品购销任务,它不同于乡镇企业,不归乡镇所有,而且历史教训深刻,不能重踏覆辙。因此,基层供销社不能下放。但鉴于陬市镇有区、镇两个供销社,建议合并后进行按供销合作社章程进行内部改革。
彰嘉同志在审阅三个材料后,又专题听取我的汇报,最后果断拍板:“供销社不下放,就按你们这个方案抓落实!”于是,地委工作组批准了《关于陬溪供销社深入改革的意见》。工作组和县供销联社立即按批准的方案实施,改革的结果证明当时不下放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。
三
今年清明时节,我回老家挂山,在张运思老师家同彰嘉同志的胞弟、小学同学、儿时朋友、村组干部进行座谈,追忆了彰嘉同志儿时岁月和他的故乡情怀。乡亲们对儿时的彰嘉,交口称赞;但对亲情乡情中的彰嘉,在赞许和理解中,也没少埋怨和误解。
少年彰嘉,比我过去听说的更加感人,特别是他的吃苦实干精神非一般人所为。他父亲是知名的篾匠,因工夫忙,农活就自然地落在老大他的身上。为了确保学习生产两不误,他经常是白天甚至晚上赶农活。乡亲们都还记得,那年暑假,他趁月色耕完八斗丘(四亩),清早再去县二中报到读书。
在乡亲们眼中,彰嘉同志律己严格,公道正派,大公无私,从不为亲友、家乡搞特殊照顾。彰嘉有三个胞弟,八个侄儿侄女,都是地道忠厚的农民。大弟、二弟之所以没读书,是因为要保大哥读书,而他们却没有得到大哥的特别回报。大弟一辈子务农;二弟中年时在一次劳动中不幸身亡。小弟年轻、有文化,有能力,又是共产党员,一九七五年,县水利局拟将他招收为职工,正在办手续时,彰嘉同志知道了,立即被制止。此时他任澧县县委副书记,主管农村工作。二弟媳为其女儿在地直单位找了一份炊事工作,也因担任地委书记的大哥彰嘉不同意而流产。
彰嘉青少年时的几个朋友、同学,对彰嘉同志既褒奖,又埋怨。他的一位发小,尽管催促几次,但直到座谈结束也没到场。这使我们自然地谈起已经作古的舫书记。
舫书记是七十年代协助我在大队工作的副书记,是彰嘉同志的好朋友,他在高级社任职时曾资助过彰嘉读书,两人关系一直很密切。我在大队工作的那几年,物资相当匮乏,特别是化肥农药吃紧。当时彰嘉是分管全县农村工作的副书记,掌握着县氮肥厂碳氨分配权力。我和支部的同志曾几次委托舫书记给彰嘉书记汇报,解决几车化肥指标,但没有哪一次不是空手而归。舫书记的女儿业菊在县委工作组工作多年,彰嘉同志也没特殊照顾,既没转干,也没招工。舫书记的儿子南方,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市教委工作,乡亲们都以为是当时的地委书记彰嘉同志发挥了作用。实际上与彰嘉同志无关,南方是物理系主要学生干部、成绩拔尖,由学校推荐、市教委选定的。学校和教委根本不知道舫书记和彰嘉同志的关系。
还有几件事,我至今为彰嘉同志叫屈。
彰嘉同志在任常德地委(市委)书记期间,曾几何时,社会上流言四起,说他五十大寿、嫁女儿,先后在澧县大摆宴席,大收礼金。对此,我不信,当时就调查了他的邓秘书(我的大学同班同学)、亲友和澧县的知情人,结论是“莫须有”。本次回家又再问此事,依然是“莫须有”。他老弟说,大哥生前仅就在他治疗肺癌出院后摆过答谢酒。
“澧县帮”的流言。在八十年代按干部“四化”标准提拔在领导岗位的澧县藉干部,只要提起所谓的“陈彰嘉搞‘澧县帮’”,至今还有气。他们中许多同志在彰嘉同志任地委书记前就已经在常德工作多年了。尽管我工作时间不长,但也与“澧县帮”不着边际。一九八五年我提拔为地区供销社副主任,当时行署机关和供销社议论纷纷,以为是彰嘉点名提拔的我。我自一九七六年冬参加座谈与彰嘉同志见面不到十分钟,直到供销社任职这九年时间里,我读大学,留校工作,又调行署办,彰嘉同志一概不知,直接点名提拔我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了。另外,一九八九年八月至一九九零年七月,我在省委党校领导干部培训班学习,也有人认为是彰嘉点名培养我的,其实不然。其间,我在市委遇见他,他问我在干什么,我说读书的事,他似乎不知道。其实,我那么年轻就走上领导岗位,除了我单位领导积极举荐外,完全是得益于干部“革命化、年轻化、知识化、专业化”改革机遇,占了“年轻化、知识化”的便宜。